美人恩
.飞刀小蔡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题记
上
置身于这间寂静得让人近乎窒息的病房里,许诺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诞与不真实感: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此地就是自己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想要抵达的目的地吗?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回答她的疑问,许诺不发一言地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得就像一位在焦急而虔诚地期盼自己所暗恋的少年出现的娇羞少女。这一刻,就连空气似乎都已凝水成冰,停止了流动,房间里只听见输液管里盐水单调而有节奏的一滴一滴下落的声音。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一团雪白,许诺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眼前见到的一切,她是多么地希望这些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恶梦:梦醒时分睁眼一瞧,窗外又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美好得就像那段暖暖的回忆,美好得就像自己特意买来、此刻被插在床榻旁的花瓶中的那束红艳艳的苍兰。
可是对于躺在病床上沉沉昏睡中的朱原来说,这场梦只怕却再也不会醒来:一场飞来横祸让他的人生列车不得不黯然提前刹车,此时,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站点。不幸的朱原,平静的朱原,麻木的朱原,他将再也看不到日影西沉、月上中天,再也记不起风花雪月、云淡风清,再也听不到鸟鸣风嘶、莺声燕语,再也感受不到相聚的欢乐与别离的苦痛,如同他再也看不到自己曾经最喜欢的苍兰花以及比苍兰更美的许诺的笑靥一样……世界在他的面前无情地安上了一道黑暗的大门,所有的希望与美好都被隔绝在大门之外。因为已经被截去下肢,朱原那原本像水杉一样俊秀挺拔的身体显得缩小了一号,此刻,他被裹在厚厚的纱布里,一层一层的纱布把他变成了一只臃肿不堪的白色圆球,白的刺眼,白的心碎,叫人不忍多看。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往日神采的眼睛,望着那张曾经妙语连珠的沉默嘴巴,许诺心乱如麻,五味杂陈,她想到,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其实不是誓言或爱情,而是生命本身。
是一场惨烈的车祸把朱原变成了这样。
车祸就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那时,许诺所乘坐的航班正在高空气流里平稳穿越,经过十几个小时令人恹恹欲睡的长途飞行,飞机即将抵达并着陆在朱原所在的这座异国城市。对许诺来说,这里既是她此次旅程的终点,也将是她幸福时光的起点;对朱原来说,一场时隔一年之久的别后重逢似乎正触手可及,令人心驰神往,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幸福与陶醉的事情?航班的进港时刻早已像这座空气怡人的港口城市的清新海风一样清晰地刻在朱原的脑中,他算好时间,驱车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然而,这是一条多么漫长的道路,这是一次多么致命的驾驶!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幸福转眼间咫尺天涯,黑暗先于光明提前拥抱了朱原,车祸先于许诺抢先亲吻了朱原。假如幸福的时空可以用数字来量化,许诺现在便已知道这个数字的大小:在距离机场大楼还有3公里不到的地方,在距离她走出机场出口还有15分钟不到的时刻,这场可怕的严重车祸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发生了。驾驶室被挤压得严重变形,朱原困在车里动弹不得,很快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过去……从被抬上救护车、送到医院、进急救室直到现在,其间朱原的神智再也没有清醒,医生说,他目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想再醒过来就只有祈祷奇迹降临了,因为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许诺强迫自己不要去联想那个可怕的字眼,但这个字眼却鬼使神差地从她的嘴里脱口而出了:植物人?许诺喃喃低语道,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房间里另一个同样满脸憔悴、失魂落魄的女人求证——失去知觉的朱原已经不能和不远万里而来的许诺说上哪怕只言片语,车祸的这些情况都是这个女人以哽咽而平静的语调告诉给许诺的。
是的,尽管有一百万个心不甘情不愿,站在这安静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的两个女人都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朱原已经成了一名植物人,也许这辈子都再也不会醒来。输液管里仍在一滴一滴地滴答着,朱原将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人间悲喜,就和示波器上那条高低起伏、闪着荧荧蓝光的心电图一样麻木不仁,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被统统抛在了脑后。
中
果真应了那句老掉牙的俗话: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不是因为遇上那次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塞车,也许此后的一切全都无从说起。
可是许诺心里也明白,这“要不是”三个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风一般过去了的前尘往事,云一样飘散了的旧日时光,这些都是不能假设与重温的,生活就像在这座城市地表之下风驰电掣着的地铁,在名利的枕木与欲望的铁轨上一刻不停地高速前进,而倒车只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求。许诺知道,自己和芸芸众生一样,不过是搭车的一名匆匆过客而已,所有沿途经过的站台与风景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吉光片羽,发生在瞬间,定格于永恒,一俟邂逅就已无可挽回地成为历史与记忆,成为一种像阳光与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的情愫,裹挟着你,萦绕着你,纠缠着你,进而吞噬着你,除了面对与适应,我们这些红尘俗世里的平凡男女已经别无选择:除非你有心平气和地抚摩往事的决心与勇气——但是,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
许诺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和朱原的一年前的初识:偶然的就像晴空万里的朗朗夏日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轻风,意外的就像渺无人烟的茫茫戈壁里猛然撞见一位失散多年的老友,愉快的就像逛街逛累的时候在街头喝到一杯口感淳正的珍珠奶茶。许诺大学里读了四年的中文,本科毕业后又直接免试进了本系的硕士研究生,这样一个一直在象牙塔里待着的二十出头的文学少女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努力做一个承欢膝下的乖女儿、自觉上进的好学生罢了,不过是学业之余和相投的女生一起逛街买碟、周末结伴去朝天宫听戏罢了,不过是醉心于岩井俊二与侯孝贤的电影、亦舒与张爱玲的小说罢了。许诺喜欢亦舒的那篇《人淡如菊》,喜欢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穿裙,喜欢一年四季地让自己乌黑的中长发披肩垂立,她还喜欢身材瘦削、书卷气十足的男生,只是这最后一点就连她最好的闺中密友也浑然不知罢了。
然后就到了暑假,然后就有了那次的金风玉露一相逢。
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与朱原一年前的那次相识居然也是在通往机场的路上,居然也是和一次交通事故有关,不同的是故事不是发生在异国城市的那座机场、事故也不是发生在朱原身上罢了。流年似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想起此刻躺在万里之外异国他乡的某张病床上失去意识的朱原,想起那场发生在机场高速路上、自己未曾亲眼目睹的惨烈车祸,再把这些与两人初次邂逅的情形联系在一起,许诺愿意相信一切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一句谶言,两人的相识之初其实已经暗示了后来的一切。
那一天,互不相识的他们坐在同一辆开往机场的大巴车上。许诺和往年一样,要去北京的姥姥家过暑假,朱原则是刚刚结束了短暂的回国探亲,要去机场乘班机返回那座临海的异国城市。不过是岁月静好下的擦肩而过,不过是盛世浮华中的萍水陌路,这样的情形每时每
刻都在上演,要不是接下来的意外,也许两人就此各奔东西,连一句客气的对白都不会有。
两辆汽车在机场楼门前发生了轻微追尾,情况并不严重,但当事人像两只较上了劲的斗鸡,彼此横眉冷对继而怒目而视、恶语相向,结果谁也不肯私了,执意要维持原状等候交警处理,情形可想而知:一条一望无际的汽车长龙很快在通往机场的路上蜿蜒开来。大巴车无奈地停在长长的车流里,满车赶着登机与接人的乘客抱怨不迭,机场大楼已经在前方不远了,此刻却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所在。这阵势只怕交警的车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朱原抬腕看了看表,再等下去肯定要错过航班,他果断地拿起行李下了车,迈开步子朝机场大楼走去,满车焦急的乘客见状纷纷效尤,一人出门的许诺也随着人流加入了步行的行列。
许诺的行李却是全车人中最多的一个,行李箱之外还有大包小包若干:毕竟是在家娇贵惯了,出了门恨不得把自己要用的东西全部带齐才好。朱原就是在这时走过来的,他一边像个熟人似地接过许诺最大的一个包一边开玩笑地打趣:“一个人出门带这么多行李,搬家啊?”也许是刚才吃力地提行李出汗的缘故,许诺的脸一时绯红,就像一抹夕阳下的晚霞。
朱原的航班早于许诺的那趟,走向安检通道时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折了回来,却是递给许诺一张自己的名片,同时以一种透着随和与亲近的郑重其事的语气自我介绍:“我叫朱原,朱文的朱,马原的原。”许诺起了童心,以一种小女生的调皮模仿着他的语调,回答说:“我叫许诺,许诺的许,许诺的诺。”然后两人相视不语,莫逆一笑。
下
朱原是许诺心底最深处的一个隐痛,她已经打定主意独自守卫这个秘密直到永远。
那座异国情调海滨城市清新的海风吹不走许诺的这处隐痛,那次出境旅行回来以后许诺一下子消沉了许多:有谁能想到在历经一个浪漫的开头、一段甜蜜的铺垫之后姗姗来迟的却是一个如此悲情的结局呢?对许诺这般年龄的女孩来说,也许一次恋爱的经历真的就像是一场感冒,不过这次的情况显然有所不同,假如不及时服药,感冒眼看着就有转成肺炎的危险。幸好许诺想起从亦舒的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人生有四场考试,分别是恋爱、学业、家庭、事业,不必强求单科的高分,平均分及格才算过关。这场重感冒自此总算不药而愈。
又一个一年以后,随着时光的一天天流逝、琐碎生活的一遍遍洗礼与一次崭新爱情的悄然降临,朱原的身影开始像一片山间的白云一样渐渐从许诺的心底走远。许诺就像走出了一片巨大的阴暗,往日的活力与开朗逐渐重新回到她的身上。要不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包裹的突然降临,也许用不了多久朱原的影子就会彻底地从许诺的记忆中淡出,成为她众多的青春爱情事件之一被尘封在无人知晓的绵绵心底,再也浮不起半个气泡。
包裹是从那个熟悉的陌生城市寄来的,许诺想起来自己临行前病房里那位一直照顾着朱原的女士曾向自己要了这边的地址,这不由得她不去打开这包裹了。一本薄薄的记事本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一扇待开启的门。许诺轻轻地翻开,却是一本在这个电脑普及时代已经不太多见的手写的日记本,时间跨度恰好为他们两次见面之间的一年时间里。在阅读这些日记的过程中,朱原本已模糊的面容再度一点一点清晰地浮现出来,两年的重量随着阅读的深入同时被打捞了起来。许诺把自己整日整夜关在房间里,在台灯下逐字逐句地默读着,想象着,回忆着,眼前的文字与过往的点滴交织在一起,就像青椒与洋葱交织在滚烫的油锅里,散发出呛人的辛辣之味,读到最后一则时许诺眼中的泪水已如开了闸的长江之水一样势不可遏:……写了这么多的电邮,通了这么多的越洋电话,明天就能见到她了,怎么也睡不着,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失眠。……
除了朱原的这本日记,包裹里还附有一封信,正是病房里的女士所写,当时她告诉许诺自己是朱原的姐姐,现在她在信里坦白了一切真相:她是朱原的合法妻子,几年前夫妻二人一道移民去了那个陌生的国度,后来感情不合,一直分居在城市两处,许诺抵达的那天距离他们正式办完离婚手续已经近在眼前,谁料没等拿到正式手续朱原就出了那样的惨剧。她在此之前就大略知道了一点他和许诺之间的事,后来赶到车祸现场正好听到朱原身上的手机在响,这才刚好接到了许诺从机场打出的电话。在病房里谎称自己是朱原的姐姐,一则是避免彼此间的尴尬,二则是不希望彼时弥留之际的朱原因此受到来自许诺的道义上的指责,他向许诺隐瞒自己的婚姻真相的确不妥,但深究起来并无恶意与卑鄙用心——他们的婚姻在他与许诺交往过程中的确已是名存实亡,更何况他们当时又的确在办理离婚手续。
信的末尾是这样写的:“万分之一概率的奇迹没有出现,上个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朱原在病床上平静地离开了世界。真奇怪,生前闹死闹活的要离婚的人,现在忽然想念起他的种种好来……给他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日记本,斟酌再三觉得还是寄给你保管比较合适。这串佛珠他生前一直戴着,也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许诺这才注意到躺在包裹最底处的那串佛珠,它躺在那里,那么安详,那么沉默,那么不动声色,就像躺在病床上的朱原。这串佛珠是邂逅朱原后的那年寒假许诺和家人去普陀山玩的时候在一处香火旺盛的古刹中求来的,后来她把它寄给了信佛的朱原,现在,在漂洋过海了一圈之后它又重新回到了许诺的手中,它没能保佑朱原的平安,却在惨烈的车祸里保持住了自己的色泽如故,它看起来那么无辜,如同哪里也没有去过,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2004.10.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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